雨后听茶(穿书) 第190
越颐宁没说话了。她也能听出谢清玉方才的话里有七分真心,他说他不配, 并非虚词妄谈, 而是由衷感叹。
她忽然就觉得有点心酸。
越颐宁张了张口,想说点什么, 门外却在这时传来一声轻叩。
来人开口, 声线清冷平直, 正是银羿:“大公子, 派去监视的人带着情报回来了,说长公主、三皇子与四皇子先后备了车马,都已经朝着宫城的方向去了。”
原本腻在一起的两人分开些许, 神色俱都一凛。
这个时候三位皇子女一同入宫,只有一个可能。
越颐宁坐直了身子。谢清玉朝着外头沉声道:“带人去七皇子府, 请七皇子即刻备车马入宫觐见。”
“当——”
钟罄音远声沉, 宫城肃穆庄严, 凤阁龙楼连霄汉, 玉树琼枝作烟萝,原本低压着檐宇的漫天层云,仿佛也被这重实渺茫的声浪震荡开来。
两仪殿中,十几位朝中大臣均垂首静立两侧, 中书令左迎丰站在群臣最前方,面色平静如水,仿佛今日只是次寻常奏对。兵部尚书薛瑞略落后他半步,眉眼沟壑深邃,姿态老成持重。他身旁的兵部侍郎赵习之则显得有些焦躁,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玉带。
另一边站着长公主魏宜华和御史中丞林远。稍后些的地方,一身群青色官服的女官手捧一沓文书,眉眼清冷,正是周从仪。
列首分别站着两名皇子,三皇子魏业着鹅黄锦衣,忠善静默;四皇子魏璟则朱紫加身,明艳张扬。
暖炉里吐出袅袅檀香,气息沉郁,在这殿内凝重的氛围里如有实质,挥之不散。
陡然间,殿外传来了内侍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: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殿内众人纷纷跪倒在地,山呼万岁。
身穿明黄龙袍,头戴冕旒的帝皇拖着步伐上殿,直向中央龙椅的位置。
似是这一两步路已费尽了力气,魏天宣半合着沉重的眼皮,手掌轻抬,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:“平身吧。”
“今日将众位爱卿召来,所为边军改制一事。”魏天宣说话时很慢,调子也并不高,却自有磅礴之势,声音沉冷淡薄又重若千钧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,“两边递上来的奏本,朕都看了。”
“今日,朕想听听实话,诸位亲口来说。”
短暂的沉寂过后,帝皇浑浊的眼珠偏移,“御史台先吧。”
“是。”
御史中丞林远率先出列,手持玉笏,声音沉稳:“启禀陛下,臣近日复核尚书省都事越颐宁通敌一案卷宗,发现其涉案账目与去岁兵部签发的边关军械调拨文书,在数额、批次上多有难以吻合之处。”
“臣以为,本案中有多处疑点,或与边关军备调度有所牵连,恳请陛下圣裁,允准彻查,以明真相。”
林远话音刚落,不等皇帝反应,兵部侍郎赵习之已按捺不住。
他猛地踏出一步,声音洪亮中带着隐隐的怒气:“陛下,林御史此言实乃荒谬,越颐宁通敌叛国,铁证如山,如今畏罪潜逃,金吾卫遍寻不获,这般行径更是坐实了案情!叛贼的狡辩之词焉能采信?林御史不思缉拿真凶,反为其张目,暗指此案背后另有隐情,又是何目的?”
他言语尖锐,锋芒毕露,目光暗暗扫过一身华服的长公主。
魏宜华感受到视线投来,却无动于衷。
赵习之的爆发在她的预料之内,紧随其后的是兵部尚书薛瑞。
他先瞥了赵习之一眼,似是责怪他沉不住气,又向皇帝躬身,道:“陛下,臣亦赞同赵侍郎之言。越颐宁之罪,经刑部、大理寺初步审理,证据链清晰完整。”
“至于账目文书之差池,兵部各类文书浩繁,与尚书省归档记录偶有出入,实属寻常公务之瑕,岂能据此臆测军国大事?林御史忧国之心臣等明白,然臣以为,当务之急仍是缉拿越颐宁归案。”
薛瑞的一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,既安抚了赵习之的冲动,又轻描淡写地将“账目不符”归为“寻常公务之瑕”。
中书令左迎丰从容不迫地向皇帝施礼,语气诚恳:“陛下,臣亦有失察之过。越颐宁乃臣弟下属,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,臣痛心疾首。薛尚书所言极是,待越颐宁归案再行审议,一切真相自会水落石出。”
长公主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动,清越的声音这时才响起:“两位大人,此言差矣。”
她向前一步,目光扫过薛、左二人:“林御史所奏,乃案卷中之疑点。依律核查,正是御史职责所在,何来麻烦之说?两位大人言语间百般推拒,莫非兵部与中书省的文书,是碰不得、问不得的禁区?”
不等对方反驳,她直接抛出核心问题:“况且,本宫所言,并非偶有出入的细枝末节。”
“去岁兵部拨付边关的军械,账作价三百万两白银,而边关实际核验接收记录,价值不足百万两。这二百余万两的差额,薛尚书又该作何解释?难道也是寻常公务之瑕?”
二百万两!
这可不是个小数目,魏天宣看着众人的眼神微微变化。
薛瑞脸色一凝,他身边的赵习之当即反驳道:“殿下是有所不知,边关山高路远,气候恶劣,军械转运往往损耗巨大。加之边地验收标准与京师不同,折价严重,这是常识!”
“兵部账目清晰,每一笔开销皆有据可查,殿下莫非是听信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谗言?”
赵习之显然早有准备,薛瑞也缓了神色,接着补充:“陛下,赵侍郎心急口拙,但其所言不无道理。运输途中的军械耗损,实非兵部所能掌控的。”
“边关将领亦有具结画押的接收文书,皆可证明兵部已按量拨付,若真有差额,问题恐怕是出在转运途中,或是边关接收处。”兵部尚书薛瑞语气平和,话中又暗藏机锋,一副大度的姿态,“殿下若心存疑虑,不如调取全部档案,供有司核查。”
魏宜华眯了眯眼,听出薛瑞是在巧妙地将责任引向运输和边关,把包括他在内的一群身在中央的兵部要员撇得干干净净,甚至还摆出了积极配合的姿态。
她还没说话,左迎丰再次开口,依然稳重且不慌不忙:“臣以为薛尚书思虑周全。军国大事,首重实证。既然殿下有所疑虑,薛尚书又提议公开账目,那便委派户部、御史台与兵部共同稽核,若有藏污,一查便知。如此可澄清事实,更能彰显朝廷办事之公允。”
调查兵部账目这个提议看似公正,实则可能旷日持久,且极易在流程上被动手脚。魏宜华很清楚兵部与中书令的打算,他们既然敢提议,就说明瞒天过海的假账早就已经做好,纵使让人去查也很难查出什么来。
只要继续拖延时间,他们有的是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,即使最后真的查出兵部存在贪腐,替死鬼也多的是,他们只需将责任推到下属身上,推到边关和沿途负责军械的官员身上,亦可全身而退。
兵部尚书薛瑞看着垂眸不言的魏宜华,心下大定。
今日一早,魏宜华和御史中丞林远才将弹劾文书呈递上去,薛瑞安插在御史台里的暗桩便来通报了他,所呈文书里的每一段字句,他都熟记于心。
魏宜华并没有提到黑虎峡战败一事,文书中主要弹劾的内容,是兵部和中书令为首的一干寒门派官员利用边军改制,行贪污国饷和制造劣质兵械之事,又提到越颐宁的案子背后另有隐情,是有人栽赃诬陷了她。